那张笑脸画在相框玻璃的内侧,不是用手指,是用指甲。划痕很新,边缘还有细碎的玻璃粉末,像是刚画上去不久。我把它从墙上取下来,对着光看。歪歪扭扭的两道弧线,下面一个更歪的括号。师父画笑脸从来不用圆规,他说“圆了就不真诚”。
“白无常,这间屋子谁来过?”
“没人。阎王殿的重地,只有阎王爷和判官能进。”
“判官?河边那个摆渡人?”
“他复职以后,偶尔会来查档。”白无常走到我身边,看着那个空相框,“但这个笑脸不是他画的。判官不画笑脸,他连话都懒得说。”
我把相框放回墙上。指甲划痕的位置正好在玻璃的正中央,像是有人站在这个位置,面对着墙,随手画的。站着的位置,离地面一米七左右。师父的身高。摆渡人比他矮半个头。
“白无常,你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个人,是从哪出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暴动一开始,他就出现了。站在阎王殿的屋顶上,看着屠。屠走了,他就下来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跟屠说话?”
“没有。他就站在那,像在等什么。”
等什么?等我。
我转身走出那间空屋子,回到阎王殿门口。阴兵们还在打扫战场,地上的黑色残渣被扫成一堆一堆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黑无常靠在大门柱子上,哭丧棒横在膝盖上,脸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。
“老黑,你看到那个人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黑无常头也不抬,“你师父。”
“确定是他?”
“我抓了他三百年的烟钱,不会认错。”
三百年。师父欠白无常烟钱,欠黑无常烟钱,欠摆渡人孟婆汤钱,欠城隍爷人情。他欠了这么多债,死了都不还。不对,他没死。他飞升了。但白无常说他没办入职手续,摆渡人说他在天庭失联之前就消失了。他到底去了哪?
“他不是我师父。”我说。
白无常和黑无常同时看着我。
“是画皮鬼。”
画皮鬼。师父的笔记里写过,鬼王手下有一种专门变化形态的恶鬼,能变成任何人,任何样子。它们没有固定的脸,像一张空白的画布,可以画出任何面孔。但有一个破绽——它们画不出眼睛。不是不会画,是画了以后眼睛不会动。瞳孔是死的,像玻璃珠。
刚才那个“师父”,他的眼睛是活的吗?
我回想。他站在阎王殿门口,看着我。眼神复杂,像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。那种眼神,师父有过。他飞升之前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种眼神。站在废工厂的角落里,偷偷摸摸地往外爬,被我发现了,转过头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一样的眼神。
但眼睛的瞳孔,没有动。
我追出去了。不是从门,是从屋顶。屠撕开的那道裂缝还没有完全合拢,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渗出来,像一条条细蛇,在天上爬。我捏着通幽钱,默念“上去”,胃里翻了一下,整个人就飘了起来。不是魂魄离体,是整个人连身体带道袍带桃木剑一起飘。
“陈二狗!”白无常在下面喊,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!你帮我盯着林小禾的身体!我很快回来!”
裂缝越来越窄。我侧着身子挤过去,肩膀卡了一下,道袍撕了一道口子。裂缝的另一边不是酆都,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。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上下左右。我漂浮在虚空里,像一顆悬浮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。
远处有一个点。黑色的,很小,像一粒芝麻。但它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有人在朝我走来。不,是飘来。
画皮鬼。
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,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画布。脸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但它看到我的时候,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出现线条。先是眉毛,然后是眼眶,然后是鼻子,然后是嘴。一张一张的脸,像幻灯片一样切换。
第一张,是师父。皱纹很深,嘴角往下撇着,眼神很疲惫。但它忘了画师父的牙缝——师父门牙之间有一条缝,塞牙用的。这张脸没有。
第二张,是白无常。帽子歪了,嘴角叼着一根烟。但它忘了白无常的左眉上有一颗痣。这张脸没有。
第三张,是小红。圆脸,大眼睛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但它忘了小红左耳后面的那块胎记。这张脸也没有。
第西张,是我自己。
我看着“我”的脸。年轻,疲惫,眼圈发黑,嘴角有一颗没挤干净的痘。和我早上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它忘了我的牙。我下排的门牙有点歪,小时候啃骨头磕的。这张脸是整齐的。
灵异106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二逼道士》最新章节 第40章 师父的幻影。刍狗C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